【 先到聖道山莊,
再到草屯坐坐 】
對黃清塗而言,替受創兒少找一個能安身的地方,只是故事的起點。他心裡真正牽掛的,是孩子住進來之後,能不能在一段不被催促的生活裡,慢慢撫平傷口、重新相信愛與關係;他想看見孩子眼神裡重新亮起光芒,發現自己依然可以做選擇、可以參與,甚至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一些事。而他也盼望,聖道多年來一點一滴累積的照顧心法,能跨越機構的圍牆,成為往後無數家庭、學校與工作現場在無助時,能夠接手使用的溫暖力量。
認識塗哥愈深,就愈明白「發展及成就他人」在他生命裡並不是一句現成的口號。他懂得尊重每個孩子獨有的成長速度,不強求、不催逼;他也捨得把舞台讓給團隊,給同仁留出思考與判斷的空間。即便早已站在執行長的位置,他依然願意低頭學習、隨時修正自己,更在信仰裡敞開心胸,準備好被帶往任何未知的地方。
也許正是這份通透與無私,讓他從來不想打造一個「沒有他就不行」的王國;他真正想留下的,是一群就算有一天不再需要事事請教他,依然發自內心懂得「為什麼要把人照顧好」的人。
「先到聖道山莊,再到草屯找個地方坐下來。」
讀到塗哥這個回答時,本席很快想起曾與英峰一起前往草屯的那個下午。那天應他邀請,我們走進正在興建中的兒少家園,土地上已經看得到工程的形體,只是站在其中,最讓人停下來的並不是哪一棟建築將來會長成什麼模樣,而是這些空間真正開始有人生活之後,會發生什麼。
孩子早上醒來,第一眼會看見誰;一個心情很差的下午,他有沒有地方可以先離開人群,等自己慢慢平靜;吃飯的時候,身邊坐著哪些每天都會再見到的人。這些事情不會出現在工程圖裡,卻可能決定一個曾經在關係裡受過傷的孩子,究竟要經過多久,才會相信這一次的生活不會又在毫無準備的時候突然被帶走。
大人很容易把「家」理解成一個穩定的住處,對有些孩子而言,住處只是開始。真正困難的,是他必須一次次從日常裡確認,今天惹人生氣了,明天仍有人叫自己起床;今天不想說話,晚餐仍有自己的位置;今天又一次把人推開,下一次見面時,對方沒有因此決定自己就是一個不值得靠近的人。
安全感往往不是被解釋出來的,它是生活累積出來的。
也因此,聖道山莊刻意保留自然山林與活動空間這件事,本席一直記得。偌大的土地沒有被要求全部填滿硬體,有些地方被留了下來,看起來像沒有立即用途,卻也意味著未來的生活不必在孩子進來以前,就被大人全部安排完畢。
「留白」這兩個字放在園區裡很美,放到孩子身上更不容易。因為大人只要相信自己比孩子知道得多,就很容易急著把最好的路畫出來,什麼活動對他有幫助、什麼安排最適合他、哪一種生活才是為他好,久而久之,一個原本已經失去許多選擇的人,又進入另一個凡事由別人替他決定的世界。
塗哥想做的顯然不只是如此。
藍染、木工、竹藝、攀樹、走繩,以及未來可能由老師、社區夥伴與企業志工一起參與的活動,對孩子而言不只是把日程填得豐富。當一個孩子真的拿過材料、做過東西、流過汗,也和別人一起完成一件事情時,他在生活裡的位置已經有一點不同,他不再只是等待被照顧的人,也開始有機會看見自己的能力。
本席曾想像過,如果未來園區裡真的有一座大家共同搭起來的竹涼亭,某個孩子多年以後從旁邊經過,或許早已忘記當初是哪一個活動名稱,卻還記得自己曾經劈過竹子、綁過一個結,也記得那時候有人和自己一起把它做完。對一個生命裡曾經有太多事情都不由自己決定的孩子而言,「這裡有一部分,是我做的」,可能比任何一句「你要相信自己」都更接近自信真正長出來的時候。
我們常常以為鼓勵會讓一個人有信心,但很多信心並不是聽來的。它是自己親手做過,失敗過,又發現原來還可以再來一次之後,一點一點留下來的。
這樣看聖道山莊,就很難只把它寫成一項建設。
房子有完工日期,人的安定沒有。園區可以在某一天正式啟用,一個孩子什麼時候開始相信這裡真的是自己可以留下來的地方,卻不會因為剪綵而同時發生。
塗哥談工作時,也沒有把目光只停在眼前住在聖道的孩子身上。他想得更多的,是這些年面對多重受創兒少所累積的理解,能不能留在這塊土地上,也走進其他機構、社區家庭與學校,讓下一個遇到相似困難的人,不必總是從最初的地方重新摸索。
照顧人的工作有太多部分,無法照著手冊逐項執行。
一位工作者陪孩子久了,才可能慢慢知道,他在什麼情況下特別容易緊張,什麼樣的反應表面上像故意唱反調,背後卻藏著另一種不安;有時還要走過很長一段路,才看得懂一個孩子為什麼在關係快要變好的時候,反而突然把身邊的人推得更遠。
很多理解,就是這樣從不知道,到猜錯,再到重新認識一個人之後累積起來的。
如果這些東西永遠只留在少數資深工作者的經驗裡,當人離開,很多理解也可能跟著消失。塗哥希望經驗可以被留下來,卻又不希望它最後變成另一套不能碰的標準答案,這一點很重要。
他知道今天的孩子不同於十年前,今天進入職場的年輕人也不會只是前一代的複製品。以前有效的做法值得參考,但如果因為曾經有效,就要求往後所有人都照同一條路走,那些原本可以幫助人的經驗,久了也可能變成阻止人重新理解現場的框架。
所以他說,希望照顧的經驗能在土地上「累積發芽」。
本席一直覺得「發芽」這個說法很好。
被保存的東西可以很多年保持原樣,會發芽的東西不會。它會碰到不同的氣候、不同的土地,也會長成與原先不完全一樣的樣子,只要根還在,就不需要每一片葉子都和上一棵相同。
塗哥看待人的方式,也有這種味道。
他不是一個凡事都堅持只能照過去方法做的人,碰到新的環境會先看看,能理解多少就先理解多少;真的無法全部弄清楚,也可以先試一點,再看看結果決定下一步。他並不要求自己每一次都在一開始就作出最完美的選擇,人走過一段路以後,看見新的事情,原來的想法因此改變,也沒有什麼不能接受。
可是遇到真正重視的事情,他又很清楚什麼不願意拿去交換。
二十題裡有一題很有意思,如果只要放棄一個原本在意的原則,就可以永遠不用排隊,他會選什麼。
塗哥的答案是,寧願排隊。
這四個字很簡單,也很像他。
方法可以調整,便利不值得用所有事情去換。真正難的從來不是堅持或改變,而是分得清楚自己眼前守著的,究竟只是習慣,還是不能隨便放掉的東西。
組織裡也是如此。
塗哥平常談工作,常常會從孩子談到同仁,再從同仁談回主管自己。本席慢慢發現,他面對組織裡很多問題時,不太急著先問下面的人出了什麼問題,反而經常把問題帶回有權力的人身上。
為什麼年輕人不主動,為什麼同仁開會時不說話,為什麼很多事情一定要等主管決定,這些當然都可以問。可是如果一個團隊愈來愈安靜,主管或許也該想一件事,大家沒有意見,還是大家已經知道,有些意見說出來也沒有什麼差別。
一個人走到主管的位置,自然會比別人更常作決定,也因為要承擔責任,自己的話容易有更大的重量。真正微妙的地方,是「我需要負責」有時會在不知不覺間變成「所以我比較知道」,而當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不再反對,主管甚至可能把沉默理解成共識。
塗哥希望年輕人「開放自己,讓別人可以放膽對你說真話」。
本席一直覺得,這句話真正要求的並不是說話的人。
它要求的是那個擁有更多權力,也更容易決定事情的人,先把自己變成一個讓別人覺得可以說實話的人。
如果同仁每次提出不同意見,主管立刻忙著證明自己才是對的;如果每一次被提醒,都先把對方理解成在挑戰自己的位置,那麼不用幾次,大家自然會知道哪些話應該說,哪些話最好留在心裡。
一個團隊到了最後人人都很會說主管想聽的話,看起來也許沒有衝突,其實已經離真正的對話很遠。
所以塗哥談自主時,也不把自主理解成主管什麼都不管。
主管還是要負責,邊界仍然要清楚,只是工作現場的人不能永遠只學會等待。當一個同仁碰到大小事情都必須往上問,久而久之,他會非常習慣安全,因為決定不是自己作的,出了問題也不必完全承擔。
可是人也很難在這樣的安全裡真正長大。
發展一個人,不只是在他旁邊多教幾次。
有一天,還要讓他真的開始判斷。
他會有自己的方法,有些決定可能與主管原本想的不一樣,甚至有一天,在某些事情上做得比原來帶他的人更好。這對任何坐在主管位置上的人而言,都不完全容易,因為人在一個位置待久了,很容易習慣被需要。
如果大家每件事情都要來問自己,會有一種自己很重要的感覺。
但一個主管真正把人帶起來以後,眼前發生的反而可能是,愈來愈多事情不需要自己處理。
從這裡再回去看聖道山莊的留白,本席常覺得它不只存在於土地上。
人與人之間也需要。
有經驗的人若把所有位置都提前填滿,後面的人只剩照著做;大人若因為太想保護孩子,把所有選擇都一起拿走,孩子最後也很難重新學會相信自己的判斷。
所以有時候,不把事情全部做滿並不是少負責。
是一種克制。
明明知道自己可以立刻給答案,卻願意先問一句:「你怎麼看?」
明明有能力替另一個人完成,卻仍留一點位置,讓他親自試過。
這樣的工作通常比較慢。
可是很多屬於人的東西,本來就沒有辦法只用速度得到。
也許正因如此,塗哥回頭看自己一路走來的工作時,說的並不是自己有多辛苦。
如果可以坐在剛走進這條路的自己旁邊五分鐘,他想告訴那個年輕人:「你是幸福的。很少有人可以享受在工作中!」
這句話,本席一直很喜歡。
兒少照顧很容易被寫成犧牲,彷彿一個人愈辛苦,愈沒有自己的生活,就愈足以證明他為別人付出了多少。可是如果一份長年陪伴人的工作,只剩下消耗自己,最後不只工作者會累,連他眼中的世界也可能只剩下責任。
塗哥沒有否認工作的辛苦,只是他仍然願意說,自己享受這份工作。
這份坦白比很多感人的形容都更好。
拿掉執行長的職稱,拿掉學歷與工作,他會說自己喜歡自在,也喜歡流汗,在家運動,是生活裡讓他感到放鬆的事情。這些事情與兒少照顧沒有直接關係,卻讓本席覺得一個人的樣子因此比較完整。
一個照顧別人的人,也需要保有自己的生活。
可以認真工作,也可以好好吃一頓飯;可以整天想著孩子與機構的未來,回到家以後,也只是單純地運動、流汗,讓自己回到生活裡。
那次從山莊離開以後,塗哥帶著我們回到草屯吃東西,再找地方坐坐。
如今再想,真正留下來的不是哪一樣東西特別好吃。
而是看過一個很大的計畫之後,時間又回到了人與人坐在一起的樣子。
沒有每一分鐘都要談理想。
也沒有每一段關係都必須完成什麼目的。
日子還是日子。
這大概也是塗哥身上很自然的一種生活感。
他說,如果一座城市只能留下三種東西,自己最捨不得的是人情、文化與生活方式。
這三樣東西都很難被量化。
可是當一個人真正離開一座城市,最容易想起來的往往也是這些。某一條習慣走的路,哪一家店怎麼吃,熟悉的人如何招呼自己,長輩說話的口氣,或者朋友來了以後,總會被帶到哪裡坐一下。
地方之所以成為自己的地方,很多時候並不是因為那裡有什麼了不起的建設。
而是自己的生活曾經在那裡發生過。
所以草屯在塗哥的故事裡,也不只是聖道山莊所在地的名字。
它是他願意把朋友帶回去坐一坐的地方。
而如果把時間再往前拉,塗哥心裡最想回去的一段歲月,甚至早在這一切之前。
有人問他,如果時間列車可以送自己回到某一年,只停留一天,最想回去哪裡。
他沒有選擇工作上最風光的一天,也沒有選擇人生某個特別成功的時刻。
他說:「小時候大姊、二姊、三姊都在的時候。那時應該國小四年級。」
本席第一次看到這個回答時,停了一會兒。
大姊、二姊、三姊。
三個稱呼比年份更清楚。
走到今天,黃清塗已經有很多可以被寫在名片上的身分,也承擔著一個機構的責任,可是回到那一段時間裡,他什麼都不是。
只是弟弟。
人走過很多歲月以後,有時才會知道,生命裡最珍貴的日子,在當下往往沒有任何值得紀念的大事。
只是那時候,人都在。
而自己也還不知道,原來有一天,這些最普通的日常會變成再也無法完全回去的地方。
這讓本席很難不想到聖道現在正在為孩子準備的家。
很多年以後,今天住在這裡的孩子或許不記得哪一棟建築是哪一年完成,也不記得某一個活動的正式名稱。
但他可能記得某個人。
記得那一年自己常常很難相處,可是那個人還是每天出現。
記得自己有一段時間不相信任何人,可是有人沒有因為被推開,就真的離開。
也可能只記得很普通的事情。
每天有人叫自己起床。
飯桌上有固定的位置。
某一個晚上害怕的時候,醒來還有人在。
一個家最後留在人身上的東西,常常不是建築。
是關係。
而塗哥自己希望未來留下的,也正好不是職稱。
如果後來的人不能看他的履歷、獎項與身分,只能用一件事情認識他,他希望留下的是「發展及成就他人」。
這句話若單獨拿出來,很容易被寫得很宏大。
可是一路看回去,它其實都落在很小的地方。
讓一個孩子慢慢重新作選擇,是成就。
讓同仁有機會自己判斷,也是成就。
把多年經驗交給後來的人,卻不要求對方永遠照自己的方法,又是另一種成就。
甚至接受有一天,自己不再是每件事情最重要的人,也是一種成就他人的能力。
塗哥自己並沒有因此站到一個已經完成的位置。
如果今晚突然要搬家,只能帶走一件非生活必需品,他會帶《聖經》。
他留給十年後的自己,也留給下一個走進來的人一句話:「上帝帶你探索,讓你經歷生命美妙的事物,為了成就你這個人!」
本席很喜歡這句話裡的「探索」。
因為探索代表前面仍有不知道的事情。
也代表信仰並沒有讓人變成什麼都已經明白的人。
人仍然會遇到新的環境。
仍然可能改變原來的看法。
仍然會在某些時候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麼走。
只是心裡知道,路還可以繼續。
塗哥想成就別人,也相信自己還在被成就。
這一點,本席認為很重要。
一個已經走到執行長位置的人,如果仍然願意承認自己不是最後答案,那麼身邊的人才真正有可能長出屬於自己的答案。
再回頭看聖道山莊,就會發現這塊土地正在承載的,也許正是同一件事情。
不是替孩子預先完成整個人生。
而是給他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,讓生命有機會再一次開始。
家園有一天會落成。
工程會結束。
但家不會因此完成。
它要等孩子真正住進來以後,一天一天形成。
等一個孩子慢慢知道,自己犯錯了仍然有人願意陪。
等工作者很累的時候,也有人理解照顧別人的人同樣需要被支持。
等主管手上的權力變多以後,仍願意記得有些不同意見不是挑戰,而是在幫一個組織看見自己沒有看見的部分。
也等這些年走過的經驗,最後能離開少數人的名字,被更多需要的人接住。
這些事情都沒有一個明確的完成日期。
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獨自完成。
也許正因如此,塗哥想留下的才不是自己的成就。
而是別人後來能不能繼續往前。
國小四年級的黃清塗,記得大姊、二姊、三姊都在身邊。
今天的塗哥,正和許多人一起替另外一些孩子準備一個地方。
也許多年以後,其中某一個孩子回頭,記得的不是聖道山莊這四個字,也不是當年的工程有多大。
而是一個人。
一個曾經在自己最難相信別人的時候,沒有急著離開的人。
如果真有那一天,本席想,塗哥今天所說的「發展及成就他人」,也就不必再用更多漂亮的話解釋。
它已經成為某個人的生命。
所以「先到聖道山莊,再到草屯坐坐」,到了最後,已經不太像一條參訪的行程。
前面是一塊正在替孩子預備未來的土地。
後面是一個仍有人情、有生活,也有人願意陪你坐一會兒的地方。
塗哥走在這兩者之間,沒有急著替自己的人生下結論。
他仍然工作。
仍然學習。
仍然相信人可以改變。
也仍然相信,上帝會帶一個人走進那些今天還不知道的地方。
至於很多年以後,真正留下來的會是什麼,本席想,也許沒有那麼複雜。
不是我們一生完成了多少事情。
而是在另一個人最需要的那段歲月裡,他回頭時仍然記得,曾經有人在。

